在要人的坟墓上先是出现了简短的铭文,题明死者的名字和死亡日期,后又增加了安魂祈祷(“安息吧……”)。在13—14世纪,墓志铭的内容扩大到列举死者的封号和功绩,墓碑上出现了以各种方式反映死者生平的装饰图样。
上述艺术中的“个性发现”阶段顺序同利哈乔夫所指出的古代俄国文学艺术的一般规律性正好相符①,最初,人被描绘为一系列行动,而这些行动本身则又被按照人的社会地位来解释;后来,(在14—15世纪的俄国)开始揭示出人的一些心理特性和心情——人的感情和人对外界事件的情感反应等等,这些心理状态已经不是完全出自阶层身分,但是也还没有构成统一的性格,它们仿佛是独立自在的东西,同时也是用宗教伦理的术语表达出来的;最后,发现了个别心理特性的联结环节和动力——内在统一性即个体性格。
换句话说,个体化过程在艺术中的反映是从把握既定环境中的不可分解的个体,发展到区分个体的心理品质,然后再发展到把心理品质整合为在各种环境中都保持自己结构的、具有内在一贯性的统一形象。
在造型艺术中,对个性的兴趣在肖像画中得到反映。
在中世纪早期,肖像作为造型艺术的一个体裁实际上还不存在。人还不能把自己同自己的各种社会功能分开,还感觉不到自己在时间中的不断变化,所以也不需要记录自己在
①参见利哈乔夫,。
C。
:《古代俄国文学中的人》,第72—73页。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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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定时间的面貌和状态。中世纪画家看来好象还“不会”画出具有独特个体特征的人的面貌,但是这实际上是反映了一种关于人的本质的观念,这种观念不强调暂时性的特征而强调永恒的、亦即类的特征。对于中世纪的画家来说,只有这种特征才有价值。
9—10世纪的书籍细密画和墓碑所记录的是人的身分,而不是人的个体特征。
例如,祈祷书上的鄂图三世皇帝(980—102)画像虽然得到过他本人的认可,但是却把他画成一个酷似基督的青年幻想者,而在另一幅肖像上他又完全是另一个样子。有趣的是,当埃森手抄本的插图作者在绘制过程中知道鄂图三世逝世之后,他对这幅肖像不加任何改动,就在下面改写上继位者亨利二世的名字,而实际上亨利二世比鄂图三世年长得多①。换句话说,形象还不是肖像。
在11—12世纪,雕像逐渐个体化,有时是直接按照从死者脸部拓下来的模型制作;有的墓碑或胸像特别突出肖似本人。但是同一人物的不同雕像有时不仅仍不一致,甚至还不符合关于人物相貌的文字记载。
在法国,直到15世纪中叶墓碑才成为肖像②。
在世俗雕刻中可以看到同样的趋势。
在13、14世纪之交,法国国王“美丽的”腓力四世曾指责教皇卜尼法八世不该让雕刻家着重刻划他的外貌,应该体现出教皇的一般观念才是。
到14—15世纪,肖像性雕像已经成为司空见惯的现象。
①莫里斯,C。
:《个性的发现,1050—120》,第89页。
②阿里耶斯,PH。
:《死亡和葬仪》,第25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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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说明个性感在中世纪晚期正在逐步发展,人作为个人的价值正在提高。但是,不管中世纪人的自我意识如何,他仍然感觉到自己附着于、从属于某人或什么(自己的市政长官、土地、公社、教区)。从属感赋予他以牢固的社会认定性,但是也束缚了他的个体可能性和世界观广度。对于中世纪的人来说,先决这个观念是完全不可克服的,先决的范围包括他的生活道路的一切方面和阶段,从出生于一定阶层这一事实起,到精神上的“蒙召”为止。中世纪人感觉到自己是代理人而不是活动主体。
最后,对于中世纪的人来说,突破常规的任何差异和变化都是不可容忍的。
中世纪的观念把个体看作是一个小宇宙,他既是世界的一个局部,又是世界的一个缩影。
大宇宙是按等级制组成的,人格也是由各种要素组成的一个等级制的东西。个体的“自我”
不是也不可能是这幅世界图画的中心。
在文艺复兴时代,“关系翻过来了。
‘人是世界的模型’,——列奥纳多。达。芬奇说。人开始发现自己。“
①
①高夫,J。
:《中世纪早期文明》,第4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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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我 论71
第 四 章个性的发现
“个 人 感”
一个人的生命难道不是象一代人的命运一样珍贵吗?要知道,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与他同生共死的完整世界,每一座墓碑下都有一部这个世界的历史。
海 涅
列宁写道,资本主义萌芽意味着“个人感的提高”
①。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是个体客观(空间和社会)分立和个体社会独立性增长同“自我”心理价值提高、个人内在世界私向化和复杂化相结合的过程。
前面已经说过,个体的空间附着性,尤其是个体对公社、阶层和社会功能的附着性,是封建主义的典型特征。资本主义打破了这个框框。
“在这个自由竞争的社会里,单个的人表现为摆脱了自然联系等等,而在过去的
①参见:《列宁全集》,第1卷,第39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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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时代,自然联系等等使他成为一定的狭隘人群的附属物。“
①
如果根据资本主义的后期发展来评价这一历史进展,当然有必要强调指出资产阶级自由观的狭隘性和形式主义,指出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无人称性、剥削的增长和异化等等。
但是,即使最表面的自由也比法定的无权进步。农奴是封建主的动产,他不能离开自己的主人。而迁徙自由却是一切其它自由的逻辑前提和必要历史条件。动物和人都会本能地把限制迁徙自由当作不自由。说明监狱性质的主要不是铁窗的存在或舒适的不足,而在于它是不考虑本人意志的拘留地点。
人类社会经济和文化发展的每一个新阶段都意味着人所可能占有(哪怕只是在原则上)的身体空间和社会空间的扩大。与个体社会认定性相关联的一切社会共同性(类、部落、村社,教区或国家)都定位于一定的身体空间和比较确定的疆域之内。因此,历史学家把资本主义的形成和与之相应的文化心理进步同地理大发现和开拓新土地联系在一起。
社会分工和商品生产使人与人的关系成为真正普遍全面的联系。个体一旦能够自由改变居留地点和不受阶层从属性的束缚,就不再如此不可变更地附着于自己的社会角色:“……社会联系的各种形式,对个人来说,才只是表现为达到他私人目的的手段,才表现为外在的必然性。”
②
社会联系变为个体达到私人目的的手段提高了个体自由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第18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第2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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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我 论91
的尺度,使个体有可能进行选择。不仅如此,选择还成为必然。同时,这种联系,就其对个人而言,现在还成为外在的即强制性的必然性,而在一切关系都人格化的封建等级制度下,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阶层个体”不能把自己与自己的社会从属性分开,而“阶级个体”却必须这样做,他不仅通过自己的社会身分,而且往往违背自己的社会身分来确定“自我”。
各种社会角色在中世纪只是个人的不同位格(确切些说,人格就是各种角色的总和)
,现在则可谓有了独立的存在。人要回答“我是谁?”
这个问题,首先必须脱去法衣,也就是脱去自己身上的社会装扮。
中世纪的个体必须按照规定举行各种各样的传统仪式,把这些仪式当作自己的真正生活。与此相反,资产阶级社会的个体对于他觉得是外部“规定”的东西表现出高度的敏感以至反感。这使他的“自我”变得大为重要和积极,但也变得大成问题。
蒙田曾试图把自己的“自我”同“规定”的社会角色分开,他的想法很有代表性:“需要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但是也不能忘记这完全是分派给我们的角色。不能把面具和外貌变成本质,不能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我们不会区分衬衣和皮肤。其实,当你往脸上涂粉的时候,你只要不同时往心上涂粉就是了……市长先生和米歇尔。蒙田从来不是同一个人物,两者之间始终有一条截然分明的界线。”
①
①蒙田:《随笔集》,莫斯科—列宁格勒,1960,第3集,第29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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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自 我 论
在客观上和象征意义上,封建联系的瓦解扩大了个体的自觉自我意识领域。人要在多种多样和不断变化的情况中独立作出决定,这种必要性要求人必须具有发达的自我意识和坚强的、亦即坚定灵活的“自我”。中世纪思想认为人是上帝创造的。这种思想的人道主义是对人的弱小可怜的怜悯和同情。人在黑暗中徘徊,罪孽深重,不知道怎样找到真正的出路。
对于文艺复兴时代的人文主义者来说,人首先是创造者。
皮柯。德拉。米兰多拉在《论人的尊严》中说,上帝在创造了人并“把他放在世界的中心”之后,对他有过这样的嘱咐:“亚当啊,我们既不叫你只呆在什么地方,也不规定你长成什么样子、专门做什么事情,这些你都可以随意选择,按你的意志、你的决定去办。其它造物的形貌在我们制定的法律中都规定了。对你没有任何限制,你就按自己的决定来确定自己的面貌吧,我给你这个权。”
①
当然,人是自己本身的创造者这个形象主要是一个意识形态纲领。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农民和手工业者吃尽了封建割据,战乱频仍以及贫穷本身的苦头,人文主义者自身之所以能够存在,也只是仰仗君主或权贵人物的保护。
但是,这个时代确实产生了空前绚丽多彩的天才和鲜明的个性,借用恩格斯的形象说法,就是“在思维能力、热情和性格方面的
①皮柯:《论人的尊严》,见《世界美学思想史资料汇编》,莫斯科,1962,第1卷,第507页。详见列维亚金娜,H。
B。
:《14世纪下半叶—15世纪上半叶意大利人文主义学说中的人的问题》,莫斯科,197;巴特金。。
PM。
:《意大利人文主义者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方式》,莫斯科,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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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我 论121
巨人“
,他们成为后世的标准,正如古代希腊成为人文主义者自身的标准。
从长期的历史发展角度来看,个人在日常生活上的实际自主化有过重要的意义。中世纪的农民以至市民,一辈子都是在同一些手工业者和邻里中间度过的。公社关系的狭隘性和牢固性不容许任何人忽视这种关系,因此人不大可能有纯属于自己的东西。
直到18世纪未,家庭()这个概念同F _ M H '包括所有住在一起的亲眷和仆人在内的宅第()
(家业)
这I E M个概念,实际上仍未区别开来。以共同从事经济活动、住在同一住所、亲属关系和感情关系为基础的各种“家族群体”
逐渐发生分化,它们的成员在同家长的关系和相互关系上获得更大的自主性。
中世纪的人往往把住宅筑成城堡以防御敌人,但是却不注意隐瞒自己院墙之内的日常生活。日常生活中的一切戏剧和喜剧都不避人耳目,街道是住宅的继续,重大事件(婚丧等等)都在全公社参与下进行。家宅的大门在和平时期从不上锁,家宅的一切角落都可以任人参观。在近代,家庭开始加锁上栓,装设门铃,保护自己的生活不受侵犯,后来又实行预约来访,再后来还要先打电话商定。
居住空间也分化了。在中世纪初期,骑士住宅只是一个大通间,封建主同一家老小甚至还有家畜共居一室。以后住宅分为两间:一间是全家睡觉、吃饭和娱乐的地方,一间是厨房。
这种类型的住宅在许多国家的农民中一直保持到19世纪。在近代初期,住宅布局趋于复杂;富有的人力求保证家庭成员同仆人保持一定距离,后来又力求在家庭成员之间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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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自 我 论
持一定距离。
15—16世纪在英国,一些大型住宅和城堡由一系列互相串通的房间组成。
在17世纪末——18世纪初,出现了走廊,卧室一般改在二楼,其它居室也都各有专用了。人们尽力给家庭成员和客人安排单间,或者至少是安排单独的床位。
“有教养的人”避免互相发生过于密切的身体接触,尤其是有了过去不懂得的讲卫生的思想之后①。
同身体空间一样,社会空间也私人化了。当初各种不同归属关系的群体(家庭、公社和教区等等)逐渐联合为比较统一的等级系统时,这些不同群体本身就被当作是生活的一些不同领域和个人“自我”的一些不同侧面。随着社会机动性的增长,个体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单纯是家庭、公社等等的一分子,而且是自主的主体,他只是局部地、暂时地纳入了这些共同体。
生活节奏的加快和由此引起的新时间感发生了类似的作用。中世纪的人不把时间看作物质的东西,尤其不把时间看作有价值的东西。在现代时间概念的各个尺度(长度、方向性和节奏性等等)之中,中世纪人重视的只有节奏性、重复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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