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日本人有商工俱乐部,各大公司的头头们没事总聚在一起互通有无:你公司里的难缠鬼,我公司里的刺头,都交流得十分彻底。一旦上了他们的黑名单,将来就很难在日资企业的圈子里混了,即便跳槽出去,谁都不敢要。
所有的圈子,说到最后,都小得很。至关要紧的事情是留后路。
孙战遥是担心真和银行对着干,闹翻了,就真的不可能在这个圈子里做下去了。
姚秀思把主要精力集中在对付工会上,可那次会议后,工会并没有什么动静。孙战遥还是像个灰色的影子一样出没在银行里。
正 文 11。赵建军耍大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赵建军耍大牌了。
赵建军是抓业务的副行长,手下管着外币信贷部门。这几天,他的手下个个窝在办公室里,都在写自己的“岗位描述”,不出去跑客户了。大家是有抵触情绪的业务不搞搞人事斗争了,这个银行真是气数将尽啊。
赵建军自己也有一肚子的情绪。本来,他觉得自己是副行长,根本不必要参加什么定职位级别,如果他需要参加,那日本人都应该参加,大家一视同仁才对。
但毕竟是人家日本人的企业,“一视同仁”只是个虚幻的口号。在日资企业里,日本人就算官再小也比中国人横。
一想到这些,赵建军就有点火气了,没想到人事部新来的那个副经理,叫江纪菲的,还特地跑来催他写。
赵建军几乎怒不可遏了你姚秀思仗着前森撑腰,简直太嚣张了,竟然支使一个部门副经理来对我喝五吆六了,昏头了是伐?“老虎不发猫,真当我病危啊。”(为了表示自己不落时尚,赵建军故意说成这样。)看来那个姚秀思根本不知道他赵建军的厉害,不使点腕子倒叫她小觑了他。
恰逢人民银行要来例行检查。
以前碰到这种场面,赵建军就去跟他的老同事们打个招呼,基本上就是走走过场的事情。
这次,他也去打招呼了。不过,和过去不同,他希望他们要严格严肃地检查,以体现中国监管部门的力道和权威。他那点老同事马上领会他说话的精神。
正式来检查的那天,赵建军请了天病假,没有到场。
那天来检查的阵仗与往常截然不同。光来的人就特别多不是吃席的人多,是懂业务的人多。检查员一言不发,端上来的咖啡一口都不喝,人人不苟言笑,公事公办的姿态。
检查的结果,当然发现不少错漏,有不合规的贷款啦,还有为数不少的进出帐简直有洗钱的嫌疑等等。
第二天就下达了书面整改通知,整改不好,将在整个外资金融系统里通报批评。前森到了上海之后,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通知书,不知道是轻是重,有点蒙了。
赵建军第二天来上班,看见了整改通知书,就立刻召集银行高层开紧急会议。
他把事情的严重性大大地说了一遍,并且恐吓说,在中国,如果在上级主管单位里留下了不良记录,那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其影响深远、恶劣到也许永远无法消除。如果,被通报批评,竞争对手有可能把这件事情捅到东京总行去。如果,再被媒体一渲染,那银行股价就是要大幅波动的,甚至导致“跳水”。
人事部的姚秀思只是列席业务会议,她看得出这是赵建军整的局,用来显示他的重要性。
她以前没有在金融系统里做过,估摸不准,只知道人民银行是老爸一样的角色,是绝对得罪不得的。
前森道:“此事要尽快地平息下去,赵生,需要你多多协助。”
赵建军第一次从新行长嘴里听到“需要你”这样的话,他心里很受用,但依旧面沉似水。
他甚至冷笑了一声:“平息?监管部门是可以去平息的吗?是要同他们多多交流,彼此沟通。事情已经发生,肯定要有人来承担责任的,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错漏,一定要有个说法。”
前森还没有说话,姚秀思冷不丁开口了:“责任?当然在孙战遥身上,他是我们的事务监察部的经理。银行设立这个部门就是为了把好关,不发生错漏。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就要拷问直接责任人。他每天只是重复那些简单机械的工作,根本没有心思来开展好部门业务,因此造成这次的检查不合格。”
在场的所有的部门经理,包括日本人都吃了一惊。
赵建军心里隐隐起毛,这个女人的一张嘴简直要人命的。
这招移花接木就像事先设计好的,那么天衣无缝。姚秀思不会事前连他的举动都料到了吧。
更令人吃惊的是,钱若尘竟会点了点头:“事务监察部的确是个至关重要的部门,可惜孙生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前森原本还担心工会主席会跳出来打抱不平,没想到这个钱若尘还挺懂事,居然帮着银行临门一脚。
于是,三秒钟就做出了决断,毫不犹豫地把责任推给了拿着高薪却只检查信封的事务监察部经理。
孙战遥此刻正埋头在信封堆里。他也知道了银行的例行检查没有过关,他还有点幸灾乐祸呢。
他是做梦都没想到,他成为了整个事情的直接责任人。
孙战遥被叫到行长室里挨批的时候,真是搞不清任何状况。他只记得行长像骂孙子那样骂了他。他只记得自己“哈咦哈咦”地一通低头和抱歉。
最后,行长勒令他起草整改报告书。
他加班坐回座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没有人来同情他,或者说几句抱不平的话,大家已经习惯看见他受辱了。
每次,大家都以为,这次肯定是触碰到孙生的底线了,可每次孙生的表现都令大家惊奇。
底线不断地被刷新下探的记录。
别人都陆续下班了,整个办公室非常安静,灯火通明。
从外面看,这个灯火通明的透明格子是多么辉煌的地方啊最顶级的写字楼,最知名的公司,是多少人仰望的目标。
但是,对孙战遥而言,成了地狱。
那天,到很晚,电脑上,他一个字也没写。
他非常镇定地整理好了桌子和自己的公文包,甚至拿餐巾纸反复擦拭了几遍桌面,然后安静地离开了办公室。
楼下大堂里,胡朝静居然握了杯咖啡,坐在她之前从来不肯坐的靠玻璃的座位上。
那里曾经被她嘲笑为“展示台”。
孙战遥从自动扶梯上下来,胡朝静看见他,朝他挥挥手。
胡朝静知道发生在孙战遥身上的一切,她竟异常关切和同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份充沛的感情,从何而来。这,不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她不忍见到这个岁数的男人垮下来,他们脚下的砖头已经摞得够高,一旦崩塌,他们没有更多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看见孙生整整一天都有点痴痴傻傻,似乎老了几十岁。本来梳得整齐的头路,变得凌乱,眼袋也耷拉下来了,面色发黑。最可怕的是,嘴边还有一丝笑。
孙生脾气性格是不招有些人喜欢,但是,胡朝静觉得罪不至此,只是一份活计,难道真要迫他到绝路吗?
胡朝静看见孙战遥从自动扶梯上下来,就站起身说:“一起走吧,我们是顺路的。”
孙战遥发现她真是个很美丽的女子,特别是沉默的时候,仰起头看他,眼神温暖、动人。
他们叫了一部出租车,先到了孙战遥的家门口,胡朝静对他说:“明天见哦,孙生。”
孙战遥钻出车子,关上门,却又弯下身子,对车窗里头的胡朝静说:“谢谢你,三月。”
如果那天孙战遥没有遇到胡朝静,他估计自己是会去死的。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下了那样的决心。
但是,三月拯救了他。
第二天开始,他决定去斗争,他真的是个置于过死地的人了。
正 文 12。那天是周二
那天是周二。
早上,姚秀思在休息室里看到孙战遥,还是独自坐在一角里抽烟。她不自觉地多看了他几眼。
她看惯了这样的被杀对象。他们印堂发黑,眼睛充血,早就被那个庞大的组织边缘化了,偏偏不懂得自我了断是种解脱,半死地吊在一棵虚无的树上,一定要逼她出手,才肯最后坠地。
八点半之后,她和前森坐到了会议室里。她先打电话给钱若尘:“今天银行要宣布重要的人事决定,希望工会能够在场。请到第四会议室来一下。”
钱若尘在那里口气轻快:“大清老早的,又要干嘛?参观菜市口啊?我可只有十分钟,都跟客户约好了。”
姚秀思说:“十分钟?够了。”
随后,姚秀思通知孙战遥,电话铃响了几次,但始终没有人接听。
也许是临时走开了,姚秀思想。
钱若尘倒很快来了,和前森打了招呼,站到窗口欣赏风景。
姚秀思再次拨打孙战遥的电话分机,这次有人接了,但是个小姑娘的声音:“您好!”
“我是姚秀思,孙战遥呢?你是谁?”姚秀思问。
那个小姑娘听到杀手的名字,有点惊慌:“我是王雪艺。您找孙生?他不在座位上。去了哪里?我,我不清楚,不过,他桌上理得很干净,抽屉也锁着,他今天大概没有来过。”
钱若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头调过来,开始欣赏姚秀思的表情。
姚秀思镇定下自己,前森也觉出不对来:“怎么回事?姚?”
她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向孙战遥的座位。这是她自己选定的路线。经典的三十秒路线。
从孙战遥的座位到第四会议室,最远的一个会议室,需要走三十秒。
这三十秒的临终时间本来是给孙战遥安排的,现在却留给了她自己。
三十秒,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出了什么事情了?
孙战遥这个懦弱胆怯没血性的男人到底出什么事情了?他早就被姚秀思打击得昏头昏脑了,难道是假象,难道有什么变故?
今天是孙战遥合同到期前的一个月。
按照合同规定,如果今天,银行不向他正式出具“合同到期不续约”的书面通知,那么他的合同将自动延续两年。如果,银行把“合同到期不续约”的书面通知书给他了,那么他在银行近十年的生涯就结束了。银行并且会多给他一个月的工资,叫他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离开。
姚秀思早就准备好了书面通知,她怕事先泄漏消息,通知书是她自己亲自草拟的,打印在刚果纸上,上面有银行惨绿色的标记。
她玩电脑不熟练,那封信的格式有点别扭,并且打错了好几次。
胡朝静曾经看见她拿着打错的东西亲自去粉碎机前粉碎。
似有若无的一瞥间,姚秀思发现那个被大家叫做“三月”的女子,有着洞察世事的冷寂的眼眸,令她不由自主地生出提防之心。
这第一仗,姚秀思总结下来,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技巧,但是她成功地营造了异常残酷的气氛用以提醒那些搞不懂状况,还跟着瞎起哄的群众。让他们认清形势,最好乖乖地听话。否则,就有办法让你难堪,合同到期就走人,哪怕是高级经理,工会照样帮不了他们。
按照孙战遥的状态,姚秀思认为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但是,现在,这块死肉,陡然不见了。
姚秀思到了孙战遥的座位上。周围的同事都隐隐感到了什么,都很警觉地看她。
她拉拉抽屉,果然锁着。桌上很干净。正如刚才接电话的女孩子说的那样,桌子的主人似乎今天没有来过。
但早上在休息室里,姚秀思明明看见了一脸苦相的孙战遥。
姚秀思问坐在不远处的新进银行的王雪艺:“今天没有看见孙战遥吗?”
王雪艺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仍旧满脸迷惑地说:“我不清楚。好像是没看见。我一直在工作,没注意到。”所有人说话,都像接受过专门训练的谍报人员一样。
这样的一个早晨,太阳刚刚升到适合的位置,把整间办公室都照得那么新鲜和亮堂。偏偏一切都沉浸在诡异的灰色中,众人都眼神瑟缩,欲看而不看。
钱若尘说得对,只有在行刑的菜市口才出现过这样的气氛。
姚秀思自言自语:“工作时间里,长时间不在座位上,没有向上司请假,简直和旷工没什么两样。”
她提醒了自己,走到行长席前面,在让行长盖章的文件篮里,把休假本翻了出来。
休假本里夹着一张病假单,是瑞金医院出具的,病人姓名是孙战遥,休息一周,盖着医院鲜红的公章。这是一张看上去毫无破绽的病假单。
姚秀思盯着那些字。
“原来孙生今天就是来交病假单的。病假单是上周五开出的。对了,上周五他请过半天的休假,原来是看病去了。什么病?心脏病?那可要静养的,他进入医疗期了。”更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什么时候,钱若尘已经站在姚秀思的身后了。
姚秀思回头看了看钱若尘,钱若尘问:“请问,还需要我回会议室等着吗?”
正 文 13。行长室里只有前森和姚秀思
行长室里只有前森和姚秀思。
袁阿姨进来送了两杯黑黑的咖啡,像是为了衬托两人黑黑的脸色。
袁阿姨面无表情,但点头哈腰的小小片刻,就把场面看了个够,她退出去之后,直奔休息室,关心时势的人们都焦急地等在那里听她发布最新消息。
前森喝了口咖啡,腾腾的雾气之间,他打量着姚秀思。
今天的姚秀思一身漆黑,要给谁送葬似地。
这个女人看上去还是那么平静,纹丝不乱。
“姚,这是怎么回事?”前森问。
姚秀思说:“我希望您到商工俱乐部去发布一下,孙战遥从此上你们的黑名单,他休想在知名的日资企业里找到工作。”
前森道:“那么,现在呢?姚,你是说我们拿孙生就没有办法了?如果他不断地提交病假单,我们就只能给他足额工资,直到医疗期满?”
姚秀思道:“只要他能出具病假证明,目前是这样。但我会再去查明病情,是否真的需要长时间休假。”
前森问:“姚,你失败了,是吗?”
姚秀思想了一下:“我确实没有料到,孙战遥会不害怕上黑名单了。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改变性格。”
前森微微叹口气:“姚,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失败吗?”
姚秀思不作声,其实她有点生气,前森那么快地就定性“失败”。万里长征只起了个头,一点挫折算什么。
所有的老板都太希望一剑封喉,速战速决。
可他们从来没切身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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